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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风林火山》看不懂? 或许这是为香港电影所置办的, 最盛大的葬礼
发布日期:2025-10-27 03:14    点击次数:83

《风林火山》据说斥资亿元,耗时近十年制作,巨星云集,年中于戛纳影展全球首映,风评褒贬参半,成为话题之作。

我是麦浚龙的歌迷,最吸引我的是导演编剧的大名。

我认为《风林火山》正是一套麦浚龙的特色电影,他自编自导自演(饰一过场角色),电影的视觉风格、主题和制作模式皆一贯麦浚龙——黑白色调、抑郁沉忧及其精雕细琢,不惜功本的执着。

《风林火山》是继《九龙城寨之围城》,又一香港电影入选戛纳影展午夜展映单元,自然成为香港电影于国际舞台的最新代表。

我认为两作向世界展示香港电影倾向侧重美学,忽略故事内涵,因为《风林火山》和《九龙城寨之围城》同样投资巨额,顶级美术、动作、特效堆砌夺目视觉效果,不过壮观画面之下,剧情往往不在同一水平,情节松散、不合理为人诟病。

早年也有古天乐的《明日战记》标榜历年最大规模制作的科幻巨著,但徒得影像刺激,内容乏善可陈。

《风林火山》简而言之,风格别树一帜,但叙事七零八落,一如李焯桃《〈风林火山〉:野心无罪,剧透有理》所言,故事布局宏大,尽显叙事功力欠奉。

同样评价也见于麦编导首作《僵尸》——画面细致,特效逼真,不过都难掩剧情情理不合之败笔。剧情弊病可见李评,本文不再详述。

我想从作者电影的角度,评论《风林火山》与麦导的个人风格。

麦浚龙近十年来都以黑白灰的沉郁形象示人,由个人衣着到作品,最先见于音乐大碟《Evil Is a Point of View》,再到与谢安琪合作的《The Album》专辑更甚,系列横跨三年,以歌曲、音乐影片及文字细说董折(麦饰)和浦铭心(谢饰)由十七岁到七十岁的爱情故事。

麦操刀一系列的音乐影片,显露《风林火山》的美学雏型——灰沉画面、黑白光影对比、倾颓末世之感。

孤独、抽离、冷漠和压抑都是麦近十年以来作品所围绕的主题。

《风林火山》的角色和场景无不流露这些情感。

与《The Album》一样,麦为多个角色创作远比他们戏份深远的背景,这做法在音乐作品上尚可叫听众细味作品,让其投射自身经历至所谓预先留有的想象空间。

但放到《风林火山》,电影要求更慎密的叙事结构,这些留白或者草草带过的人物背景,沦为一个个情节漏洞和支节,譬如李氏的家族恩怨理应是故事的主要前因——兄弟为何交恶?

文狄(杜德伟饰)何解憎恨家庭?父亲何解属意文狄而非雾童(金城武饰)继承集团?种种未有交待;另外,电影中段提到丧妻阴霾笼罩总督察狄文杰(梁家辉饰),之后就再无跟进,叙事欠完整。在角色性格上,大多角色都有麦的形象或影子,包括:冷酷、沉郁和不苟言笑等,感觉各个人物除了身份不同,都是同类的人,同样的性格,同样地像麦浚龙和麦浚龙故事里的人。

电影未如戏名“火山”有赤炎的元素,反而下起雪来,整套戏都是大雪纷飞。

“下雪”这场设计完全是麦的个人美学选择,独立于故事情节。

下雪与否其实与剧情并无关系,只是影响人物可否穿上有型的大褛;

再退一步,其实香港也与剧情不太相干,除了铜锣湾枪战一幕有香港的标志街景,如霓虹灯牌和地铁站出口,后来提到的重庆大厦、美沙酮诊所都是轻轻带过,电影大多数场景要不是房间,就是地牢。场景和情节主要都是架空的。虽然故事发生在香港,但是电影呈现的更似是一个地下世界,不见天日,终日死气沉沉,其秩序和文化自城市抽离,脱离香港。

香港下雪,凄美且梦幻——枪战连连,鲜血流淌地上积雪;

或人物望向窗外空荡荡,只得飘雪的街道,白茫茫相映全套电影恒常的灰白画面。

此举升华麦浚龙美学的黑白单色配色,在一向以留白、阴影与光暗营造的对比之上,垫上茫茫白雪,纯白皑皑加强对比,同时呼应戏中白粉。

再来一些坊间传闻拍摄途中演员金城武、任贤齐和武术指导熊欣欣皆与麦不和,不禁令人记起谢安琪在合作后期也传出跟麦不和,不和原因不得而知,但不少舆论都会归因于麦的艺术家性格,对创作的执着,为麦浚龙世界更添神秘和孤高,令人更想一窥究竟。

麦浚龙的世界是吸引我的,我尤其钟爱《The Album》。

《风林火山》令我失望,不单是就成品来看,眼高手低,叙事瑕疵处处,更是麦的世界或者创作未见跃进,不论是与《僵尸》亦或《The Album》比较,表达手法和内容都一样。麦浚龙想象的世界或许是巨细无遗,人物关系千丝万缕,不过把这个庞大的故事线搬到大银幕上,却是超载失重,实在是有点可惜。

还有如同电影的叙事,这个具体而炎热的现实地点是不完整的、情感的废墟——有人会这样认为吧?

电影从2017年开拍,到2025年上映,有关这个“地点”我们的看法早已改变很多,似乎很难、且也不必追认那个飞雪连天的地景在暗渡这个“地点”的什么时间。

所以以下仅以浮想联翩为方法,聊为讨论电影中一些“阴暗”的面貌。

“风林火山”据说来自武田信玄的军旗——疾如风、徐如林、侵掠如火、不动如山,源出《孙子兵法.军争》:故兵以诈立,以利动,以分合为变者也,故其疾如风,其徐如林,侵掠如火,不动如山,难知如阴,动如雷霆。

《风林火山》的故事不正是政商警黑之间的角力了吗?

这种四分是简化的——政的也拿枪,商、警也黑得发亮,要说的话全都有染夜色——正如英文片名“Sons of the Neon Night(霓虹夜之子)”。

不过,无论风林火山、政商警黑也好,霓虹夜之子也罢,都只能涵盖到这四个男的——而领衔主演本来就是5个人。

还有一个刘思欣(高圆圆饰),位于风林火山的其后:难知如阴。

在我看来,故事是从麦俊贤(麦浚龙饰)那里开始的——之前有铜锣湾事变,它很漂亮但对后续叙事的影响似乎算不上关键,谁指示的、为什么,好像都没有怎么交代,至少没有明确交代,就只是交代人物(王志达)、爆炸和飘雪。

飘雪加上后来程文星出场的辐射区,就想到核冬天(nuclear winter),想到而已,是否实然如此好像没有怎么交代,不过,既然作者都已然锚定在铜锣湾站这样一个具体而炎热的现实地点,以及提到港口,那么飘雪想必不会是无缘无故。并且缘故似乎是某些重大灾难——黑白是忧郁的色阶,贯穿整部电影,就仿佛黄昏前的天空并不存在,即使存在,挂的也是黑太阳。

有些重大的失去发生了而无可逆转、也许与家有关不过,霓虹照亮——照样的“照”;适逢是1994年、桥言50周年,要想的话能想到张美君所论述的那个鬼影幢幢的香港——情境是97前后,理由,也就是失去的意思,虽然印象中的鬼魅一般都是配石头或者木头,比如《僵尸》(2013),而不是《风林火山》的金属。

并不知道灾难是什么、什么时候发生,也有可能从未发生,反正好像没有怎么交代,就无法再往下推说。

说回麦俊贤,这个人被赋予过很多身份,身份被取消以后并没有凭空消失——他们演变成人格,似乎是因为这样他到刘思欣那里求医,而后者似乎以某种技术使麦俊贤最终跑去把医院给炸了——所谓“技术也有可能只是说服,不得而知——警察似乎对她有所怀疑而苦无证据。

刘思欣是心理治疗师、药剂师,桥言的人说她光明正大,拿着正经牌照,时代不同了——李珀山以贩毒起家,而她和李雾童做的是后贩毒,奉公守法而清白。

至少从李雾童对李文狄(杜德伟饰)说的那番话里看来是这样。

在她/他们的时代(1994年),毒品大行其道,一旦断货还能引发暴动,暴动之能发生想必跟警察的失能不无关系,但我觉得也跟灾难有关。

它所开启的时代使人们感觉现实已经连皮带骨地削去,因而产生了这样一种需求:另种现实,游戏一样、现实已经变得,只有通过“药”,才能做到身体返回现实;而李雾童说的:感冒药、安眠药、减肥药、胃药,这些西药才是最大的毒瘾,医生就是最大的药头——这些毒品何尝不也是一种返回现实身体的方法?

忧郁、污染而身体变异,无法返回原初便只能通过毒/药使然的二次变异来负负得正,抵达一种另种健康——生理上的、精神上的。而当警察抵达重庆大厦305,向上开了几枪,打穿了天花板,楼上地板之下的白粉飘落,我们赫然发现——白雪纷纷何所似?就是这个;

当王志达的血在白粉上流淌,便更呼应到一开始的时候铜锣湾事变里面,血在积雪上流淌的画面。作为白雪:表象及意志;天候是人的心像——正如狄文杰车库内的那场突如其来的梦雨。

所以,在现实已然被炸碎的时代,还有什么剩下?李薇婷说《风林火山》里几乎都是下一代的问题。是的,就是下一代。电影里面所有家庭都是不完整的:狄文杰丧偶无后(似乎是这样的?)、王志达家里只有一个6岁的女儿、程文星那是跟小偷家族一样奇异的清洁工家族(此外他还有猫)、李雾童跟刘思欣夫妻未满而孩子未然——然而一切都在这里了。在我看来,整部电影最有趣的一段是王志达在家里要抽烟,女儿故意跑出来倒水、在口袋里掏出他遍寻不获的打火机那一段。贪嗔痴的里面是爱——电影对白中多次出现的洗牌重新来过,就想到《春光乍泄》(1997):不如我们从头来过。

而这种爱是怎样的呢?是阴性的爱——包括“feminine”,因为这个“阴”有太多外溢于性/别的意义;返回风林火山的其后——难知如阴来解理。昏暗、袐密、险诈、狡猾、柔性(《重编国语辞典修订本》);

兵以诈立,所以“阴”排在《风林火山》之后、而先于风林火山。

“阴”即是光明背面,以光明为主词的话黑暗的部分谓之影子,不以光明为主词的话光明有限而以外全部阴,是以光明与阴相反相成而非对称,后者无边无际、以与前者分属不同维度。要说刘思欣和李雾童的酷儿之爱,在我看来刘思欣房间里的石墙就很重要——李雾童来敲过两次,而她就在旁边看着。第一次在李珀山被炸死后,第二次在阿焦(任贤齐饰)被吊死后,两次杀人,就是李雾童赫然发现自己的恶的时候。而第一次,石墙上的凿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圆坑,到第二次我们能注意到——应该是因为李雾童敲墙的手法,由上往下、左上或右上,于是久之,凹陷变成了爱心的形状——这种画面,不亦相当诡异?在生死相随之下,她/他们的情感、感情复杂而阴翳,深不可测、难知如阴,一如我们不会知道,凿穿了石墙之后,里面将是何物。

说到凿墙,就想到《楼下的房客》里面那个张颖如(电影邵雨薇饰),她说有关人生的尽头的事:每个人都有很多机会凿开尽头后的海阔天空,只是不敢凿,不想凿,就这么卡在尽头里。在我看来,墙壁的里侧在被意识到存在而未凿开之前,都是一种不明、未然的状态,而人多数满足于表面、早已照亮的房间。

只有承认里侧的存在、存在依然阴暗幽昧的种种可能,才具备了凿开的条件;“阴”即是一种事物尚在不明、未然的状态,如此天色,是雷霆的条件。

电影里面的三股主要势力都有这样尽头之后的存在,在清洁工家族是小叶(姜珮瑶饰),在警察一侧是王志达6岁的女儿——或许还有简凤全那个(不存在的)儿子,和阿焦的两个孩子;虽然前者已经辞去警务,不知道从属于哪个势力,反正就是好像没有怎么交代,但是电影既不厌其烦地重复一次,在我看来并不会毫无理由;

最后当然是在桥言的刘思欣和她的孩子——忧郁的色阶在电影的尾末被打破,面店枪击之后画面完全染红,红与黑,那是刘思欣最后的脸色、是风暴渐近而未亲临的意思,雷震将至未至。《风林火山》之其后没有其后,而在其后之前,在我看来刘思欣是难知如阴的代表,暗流,她实际上是故事的开始和结束——李珀山的死亡到对于下一代的等候——虽然是少数能够在黑帮电影中有能动性的女性。

电影对她却着墨不多,作为要角毋宁太少,就无法再往下推说;不过如果有其后的话、如果《风林火山》只是序章,那么电影宣传语动如雷震,便是如同灾难一样的从未发生、尚未交代,只以类似简凤全的儿子那样的形式,存在于熔接拼合的裂缝里面,指向梦雨之中挂有霓虹的酒家。